突然地,你就陷进了这样的沼泽。
幽暗,有随时毫无准备的破碎的光,说不出清澈的明快的句子,毛孔堵塞着,有油腻的泥水糊满身体,内心止不住呕吐的痉挛,大团大团的腐败的杂草时不时缠绕你的手脚,无论挪动还是漂浮都让你踉跄不堪。
心烦意乱,大脑空白,浑浑噩噩,想什么不想什么都很难控制。
你熟悉的,你曾以为可靠的,你伸手想去搀扶和触摸的,让你内心温暖、柔软的东西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少。
你像一只丧失了嗅觉天赋的忠诚的狗,再也闻不到那些亲切的气味,辨识不出这城市——包括很多你曾经熟悉或认知的城市——那些让你觉得舒服,安全,爱慕甚至荣耀的明与暗,软与硬,轻与重,深与浅。这让你无端就产生出陌生,怀疑,恐惧,暴躁,沮丧与无奈。
曾经说起过这样的一种记忆方式,在不同时段、不同城市、不同的路程中,我都能沉淀、封存各自不同的气味,就在鼻翼萦绕,并且从不混淆:
云南的军营,贵州的村寨,北京的大学时代,某个有高大榆树的胡同,沙滩美术馆,贵阳的单身宿舍,供职的第一张报纸印刷厂的墨香,惠州木棉和紫荆盛开的西湖,青海湖,万圣书园,安顺的杰出山水……不是对应当时当地的物质的真实气味,而是经由内心感受、记忆搅拌之后挥发出来的一种绕魂之香,几乎不会被流转的时光稀释,几乎不能被准确描述和表达。
而今,记忆之城早已面目全非,斑驳凋零。比如北京。有天在出租车上遇到一位口才极好的司机大叔。在难得绚烂的晚霞中我们一直向西,他对我回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(因为其时我在北京)的白颐路,四排参天茂盛的行道树——“该得多少年才能长成那么高大啊,一个人双手都抱不过来。可是他们狠得下心啊,全部眼睛不眨都砍光了。”
我想起那个时候的母校周围——隔墙就是紫竹院公园,一个占地不算大但是清幽秀美的公园;西北面有最适宜独自徜徉的苏州河岸,最馋人的是四季青公社宽广的菜田,我们经常去“染指”那里面美好生长的蔬菜瓜果——现在这一切都灭绝了,不只北京,在中国绝大多数向现代化跑步前进的城市中,这一切都灭绝了。我再也闻不到春天里混合了迎春玉兰紫丁香的迷人气味,尽管我知道在某些角落,她们还在每年绽放。
那个时候的我不像今天这样容易被感动。因为我觉得我就是那些珍贵美好的存在中的一部分。我活着,她们活着,并且似乎将一起永恒地同在。那时候更多是激动的分享,无忧无虑地四处奔跑,在我还没有懂得流连忘返之前,迫不及待地去认识和感受,与她们握手或者拥抱,然后继续行走。那是一种极其单纯透明的激情,结成无数善良的简洁的联系,在生命中彼此托付,在呼吸中相互吐纳。
是那么稚真、投入地爱上过那么多的城市乡村,那些笔直或者蜿蜒的旅程,那些质朴或智慧的人物,那些有着奇异的生命形态的山水万物——细腻如同血脉的街巷,倏忽变化的风云雨雾,十数年后依然能够清晰闪回的小聚闲谈,对视它们仿佛就能言语相通的花草习性。
我不知道这一切竟会如此的脆弱。脆弱到随时都会撒手而去,阴阳相隔,并且永远不得复还。那些沾满了我刻骨铭心的牵挂、热爱,浑厚抑或细小,深刻抑或轻薄的物质,正在我身边,在我望眼欲穿也不能抵达的远方,如大风粉齑般消散,每时每刻。
再也不能感触,那盛开在指尖的奇妙的闪电。
现在的我只能从大腹便便充满了腐浊与坏水的生活中,捡拾如山粪便中被贪婪的胃刍消化不了的麦粒,像长征中走在后面的红军战士一样,珍稀,极难找得,每一粒都是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