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。说实话,每次说起这个词,我都会有艰涩之感。
不是因为中国汽车50年来一直还在技术沼泽里打转,不是因为中国自主品牌的路云山雾罩,走不出照猫画虎的迷途。而是因为我自己,在个人的内心里我是一个反汽车主义者。
1908年10月,当所有人为“世纪之车”——亨利·福特的T型车问世欢呼的时候,我想,人类正在那一刻踏响魔戒。
回头看看,人类的研究发明数以千万,恐怕没有一样超过汽车的“神奇”。论及汽车对世界政治经济社会的影响,可以说,它彻底颠覆了人类的生活空间及行动思维。
没有什么比汽车与我们身处的时空勾连更多的了。从研发起,它绞尽了多少天才人物的脑汁;等到了生产和使用环节,它使钢铁、原油价格飞涨,能源加速枯竭;它使道路短缺,城市逼仄,多少农田变成高速路,多少绿地变成停车场;气温升高,污染加重,随着保有量昂头猛增,汽车越来越难逃指控。
我从发起不久的“每年少开一天车”活动中看出人的虚伪。尽管这些倡议者和参与者至少也算良心发现,但这样的活动反倒更衬出了人类的贪婪与愚蠢。
遥想当年,我们从“汽车不进百姓家”的左倾路线上折回头,20年间,中国的汽车消费经历了怎样“失心疯”般的狂热。与官车腐败并行,私家车从摆阔充楞到“人人都有一个汽车梦”,真的恍惚就在一夜之间。跨国汽车巨头们真的做梦都会笑醒——一个曾视“永久”“飞鸽”为荣耀上品的自行车王国,居然仅用了两个年代便魔法般地成为他们牟取暴利最可仰仗、最大规模的豪车市场。
是的,我们的行动半径经由汽车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扩张。可这是一种何等代价的扩张,与冷兵器的近距离搏杀发展到电子化战争的远距离屠戮相比,汽车对于人类家园的染指和戕害后果恐怕更为严酷,意义也将更为深远。
我们可以更快地去到那些原本生态宁静平衡的山水仙境,带去践踏的足迹,带去白色污染,带去麻木的现代管理开发思路,带去楼堂馆所,带去毫无敬畏感、永远不能超度生还的灵魂。
我们可以更多栖身于车内,无视行走的必要——城市中已经越来越无处下脚,散步及其所需的公共空间可能终将被“取缔”;无视身心的退化——对汽车的精神及心理依赖日益走偏,它将在替代掉双脚之同时把控人的头脑;无视车外这个与我们或者与我们的子孙休戚与共的家园——这个移动的钢铁堡垒将使人类越来越孤独,越来越缺乏共同的信念与愿景,以及彼此间相濡以沫的沟通和理解。
汽车带我们去消耗乐土,更使自身成为承载我们并运送我们抵达更多欲望的“乐土”。我们真该感谢上帝——是信上帝的人群发明了汽车,在汽车消耗钢铁、原油,排放废气、热量的时候,我们每个人没必要也算不清一笔复杂的账——我只吐了一口唾沫,你不可能说正好就是这一口淹死了人。
对蓝天、星空的惦念,太小布尔乔亚了,与我们的小康生活目标太不搭调。在像美国那样成为“车轮上的国度”之前,我们得先学习和具备及时行乐、快速消费的现代人生价值观。至于生态储备的概念,太过高深玄虚,不是我辈该想的事情。
2007年5月26日,北京已经越过了汽车保有量300万辆的刻度——从1949年的2300辆到1997年的100万辆用了近50年,而从100万辆到300万辆只用了10年时间。有关城市战略高度的考量我们无缘置喙,眼下看来,除了每天拥堵在污浊与嘈杂中,引发一些骂骂咧咧的个人感受之外,似乎仍旧一切OK,平安无事。但我坚信我们的头上一定有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,且让我们逍遥等待它落下的时刻。如同黄河之堤远高于城池,决口就是灭顶之灾。
从汽车想开去,试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去轮回以下可能血本无归的变态游戏—— 我们在大快朵颐之后又疯狂去减肥;在砍没了原生林之后去种薪柴林,在毁掉草原“以粮为纲”、导致毁灭性沙化危机之后去种草;在拆毁了源远流长的建筑传统之后大量仿修古迹;在江河湖海遭受骇人污染毒化之后才知惊呼“XX危矣”,环保风暴徒显悲壮而总是悲多壮少……我们在顾此失彼的歧路上已走出很远,才想起削足适履,甚至于只剩下头撞南墙。
一定有人会说我是在杞人忧天,而我如此对汽车大加挞伐也可能有失公允,汽车本身也许无过,罄竹难书的都是人祸。 |